徐 超

2005年6月30日，我在北师大中文系读本科时的老师启功先生仙逝，我撰书两副挽联以献，其中一副是：“主业典型，副业典型，因知主业昭副业；先生师范，后生师范，幸有先生导后生”。值此蒋维崧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，我也很想对蒋先生这样说：“幸有先生导后生。”

作为“后学”和“浅学”，我对蒋维崧先生在学问、艺术以及他的为人、为师的认知，当然非常肤浅，但由于特殊的原因，我向蒋维崧先生问学的时间很长，先生与我的谈话又多深入，而且多旗帜鲜明、直截了当，因此我可以自豪地说，我对蒋维崧先生在许多方面的认识，可以称得上是细致入微，有些甚至是深入骨髓的。

我不可能在这里全面地谈我对蒋维崧先生的认知。我先抽象地描述一下蒋先生，比如大家可以从我写的一些文章题目里有所感知，如“学垂典范，艺壮国光”，“挥毫留大雅，论艺有真金”等。

还有，我的《全宋诗集句》（稿本）里有许多赞美蒋维崧先生的词句。需要说明的是，这些集句本来就是专门为蒋老做的，目的是给他提供书法创作的文句，悲痛的是，先生没有用上，就成了我追忆先生的话题了。这些句子如“先生秉大雅，君子如真金”，“典型存大雅，翰墨落名山”，“天花飘讲席，雅道付知音”，“好山如隐士，高迹指浮云”，“文明近日月，淡泊全精神”，“无心婴外物，视世如虚花”，“抱罋机先息，开书眼渐明”，“薄俗交游少，闲观世累轻”，“爱书如有癖，劝学最留情”等等。我做这些集句的时候，首先想到的就是它们最适合用在蒋维崧先生的身上。当然我也无需隐瞒：这些集句也体现了我个人的精神追求。

作为教师的蒋先生，他对每一位求教者都心存大爱，乐教善教。为了说明这一点，我把先生的大爱缩小到最小，就是把体现在我身上的那种诲人不倦的大爱情节和实际感受说出来，写下来，这就是《归网遗珍——蒋维崧学术艺术文献》的代序《幸有先生导后生》。

《幸有先生导后生》的具体内容都是取自《我记峻翁》。《我记峻翁》是自1994年起至2006年先生仙逝这12年间，我向先生问学以及办事谈话时随手所作的简明记录。这些记录都写在大小不等的纸片上，共有500多页，上面记有见面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（除了公务，其他基本都是“一对一”，但或有保姆、护工在），以及我为何事而去、所问为何、先生作何情状、如何作答等具体信息。记录虽然极其简要，但直到现在，只要翻检到其中任何一张纸片，眼前就会立即浮现出当时的具体情境，以及先生的音容笑貌，同时感受到如坐春风的温暖。详细情况，请各位看《归网遗珍》的代序言《幸有先生导后生》，该文共分八个题目：（1）以学驭书；（2）铁面原则；（3）绛帐春风；（4）诲人不倦；（5）金针度人；（6）临池垂范；（7）教泽绵长；（8）真爱无痕。序文约25000字，这里不再详述。

概而言之，先生传经布道，解惑释疑，有问必答，倾其爱心耐心，师道尽矣，而我往往有心无力，进步一直非常缓慢，以致努力多年，至今乏善可陈，愧对师门者多矣。只能说，天赋、学养、方法、努力，四者都有欠缺，这就怪不得先生了。长期以来，我不敢说是蒋老的学生，其原因即在于我不是一个够格的学生。但凭心而论，我真是随时随地向先生学习的，《我记峻翁》是一个证明。

先生是一位平时极少说话的人，却偏偏要接受我无数次的问学，说了那么多的话！就是这样一位平时极爱安静的人，却偏偏要接受我给他平静的日常生活带来的无数次冲击！而且还要浪费那么多宝贵的时间，付出那么多宝贵的精力！设身处地去想，以此施加于任何一个人，谁都难以接受！更何况一位德高望重、年登耄耋的老人！但是，我敬爱的先生，他不仅平静接受，而且不厌其烦，始终笑脸相随，甘之若饴，乐在其中，这是何等的精神！这是何等的大爱！

特别要指出的是，从蒋老那里获益的人，数量多得难以统计，我仅仅是其中一员。从《我记峻翁》500多页纸片里，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先生在这个“一员”身上的付出，而“500多页纸片”仅仅还是个可以看得到的形式，实际上，“纸片”以外的内容则更为丰富宽宏。由此看来，蒋老为学生的总付出该是多少，实在无法统计。

我们很幸运，遇到了现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，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，才造就了一大批伟大的学者。但是，我们决不能因此就忘记历史上伟大的前辈，蒋先生就应该属于这样的前辈。我经常想，先生对我如此付出，我无以报答，甚至几十年来，我竟从未当面对先生说过一句感谢的话。所幸的是，我还算懂得一点“饮水思源”的道理。我想，山东大学支持出版《归网遗珍》、《崧高维岳》，也都有“饮水思源”、不忘先辈的考虑。

最后，我还想把我说的这个题目、这些内容推广开来说一下，就是我说的“幸有先生导后生”，其中的“先生”实际也应该是广义的“先生”，那么所谓“后生”，自然也可以指广义的“后生”。其实，每个人都经过了从“后生”到“先生”的角色转化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就是在这样一代又一代“先生”导“后生”的过程中实现的。这样看来，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就自然有了更大更深远的意义。